父亲的土地(上)

热度0票 浏览89次 时间:2018年7月05日 16:36
 ●心香一瓣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■赵爱玲

父亲的土地(上)


     一
      那时候我上二年级,和老奶奶住在一起,父亲的钟声就是我每天上学的闹铃。
      父亲是生产队队长,每天早上6点他就敲响了村子中央的铁钟,“铛——铛”,社员们就提着农具到钟下集合,听父亲分工。老奶奶一遍遍地喊我:“玲啊,玲,起来上学啦!”我每天晚上要纺一个线疙瘩,然后就着油灯写完作业,才可以睡觉,所以,早上老奶奶一叫我,我嘴里答应着,心里却是迷糊的,直到天大亮了,我才在老奶奶反反复复的喊声中急慌慌地爬起来,背着书包一溜小跑。远远看到学生正在操场里跑操,校长站在边上巡查,我得想办法趁校长不留意插进队伍,不然要被罚的。我站在操场北边的破墙根,把身体隐在墙后,心里扑腾腾地跳着。这时候就有三三两两的小伙子大姑娘扛着锄头或者铁锨嘟囔着:绝后的××,这么早,又要扣工分了……我分明听见他们是在骂我父亲。我心里埋怨父亲:干活又不是上课,干吗要催着人家早起?    再说了,睡不够多难受。我正探头探脑,冷不丁就被校长发现了,我耷拉着脑袋,满面羞惭地背着书包从村南头到村北头,来回跑三遍……更让我无地自容的是,一路上,总会听到大姑娘小伙子埋怨父亲的牢骚声。
      有一次,我放学回来,撞见邻居的姑娘小芳耍泼,她滚在我家门前连骂带哭:“我锄坏了玉米,我就故意咋啦?又不是你家的。你罚我返工,还扣我工分,你活该绝后!”
      老奶奶在屋里捂着脸抹眼泪,我惊恐地望着她。她说:“没事,你爸没错,他就是太过认真了。唉,可要是都不认真,吃啥啊……”
那时候,我有四个妹妹了。
      我隐约明白了一些事理。
      看见社员上下工,我自觉地回避到一边,或者埋下头快步跑过。
      不知道父亲是否受够了,我真的受够了!我在老奶奶面前不止一次地诉说自己的抱怨。
      终于,在年底的时候,老奶奶牵着我的手,找大队书记,她说贵贱不能让我孙子干队长了,他太实诚太认真,孩子跟着受骂,不该啊!奶奶一推我,我就哭着说:“我不要爸爸当队长!我不要爸爸当队长!我受不了他们骂我爸爸!”书记为难地说:“除了他,咱队里还找不出个对土地这么认真的了,那我们以后吃啥啊?”我惊讶地抬头,心想,他怎么和老奶奶说的一样?
      我对于土地的恨意,就在那些骂声之中,一点点地滋长了。
      就这样,父亲当队长一直到分田到户。那时候,我是四年级学生了,父亲再也不用敲钟了,也再不挨骂了。大家见了父亲都很尊敬,经常请他去地里指点,比如怎么给棉花择叶,怎么种红薯保墒,如何给种玉米授粉……那时候,我走过人群时,再也没听到埋怨父亲的声音,不仅如此,我还能感受到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敬意……
      老奶奶说,不一样啊,以前给生产队干,你爸爸遭人恨,现在给自个干,你爸爸是香饽饽啦,谁见谁敬着呢!你爸爸是个好庄稼把式,庄稼人就认这个。
      那年正月,我有了第五个妹妹。我老奶奶,我爷奶,我父母,加上我六个,一家十一口人,像我家这样四世同堂在一口锅里吃饭的,我们村里还真没有,所以我们家分的土地最多。可是我们家没劳力,就我爷爷和我父母三个人。于是我们就成了小劳力。
      每年春季,一到星期天,父亲五点多就把我们从热被窝里一个个拎出来,扛着锄头,提着绳子和镰刀,背着干粮袋子和水壶出发了。地在中条山顶,距离我家大约十五里,从山底到山顶,坡很陡,到不了半山腰我们就累得走不动了。赶到山顶,太阳已经老高了,父亲已经锄了一小块地了。父亲手把手教我们锄地,他先让我们分清麦苗和杂草,然后示范,前腿要弓,后腿要前伸,手往后拉。他过一会返回来检查下,看我只除草,就说,我们是锄地,没草的地方要松土。因为父亲反反复复地检查,我们不断地返工重做,活儿也就越做越慢。眼看和父母的距离落得越来越远,我们失去了干活的心劲,干脆坐在地头玩起了蚱蜢。父亲正要吆喝我们,就听见妈妈高声地吵:“你当孩子是你的社员啊,差不多就行了!都停下,到埝头柿树底下吃馍!”
      “噢,吃馍啦!”我们把手在衣服上搓几下,一人一个馍馍。馍馍是玉米面和一小点白面做的,这比以前的玉米糕好咽多啦!一口馍,一口大葱,好吃极了。父亲三两口吃完了,就兀自蹲在地里捡拾刚才锄的草,码成捆放到地脚头,回家的时候背回去喂牲口。我们家十几亩地全凭牲口拉犁播种,牲口圈里养着一头驴子,一头犍牛,还有一头小母牛。
      等我们吃完了馍,父亲就吆喝我们开始干活,山顶上我们家有五块地,父亲分给我们一块,说干不完不许回家。
      春天的太阳虽然不毒,可是一天下来,又累又渴,感觉和夏天一般炎热。干干停停,就这样一直干到下午。父亲干完活儿,让母亲帮我们,他自己却下到山坳里垦荒地。他垦出很多小块地,有的只有两三平方米,有的地块稍大点,这样的小块地加起来比人口少的人家分的土地还多。小块地因为面积褊狭,无法使用牲口,就必须完全靠人力,犁地播种都由爷爷掌把,父母和孩子们用绳索拉,我们就像列宾油画里的纤夫。父亲在小块地里种上蓖麻、豆子、红薯等一些耐旱农作物,秋收以后,全都种上小麦。大部分山里人,因为土地多,又因为贫瘠,只种一料麦子,可是父亲总会在差不多的土地里,种两料作物,这加重了我们一家人的劳作,每天都是腰酸腿痛,很少得闲。
      在儿时的意识里,土地上的劳作即苦难,它深深烙在我的心里。
      劳作之余,在高山之上,我会无数次想象自己长出了翅膀,飞离了土地。
      每年农历五月初,村子最忙碌。由于麦子和大蒜是同期收获,我们夏收的劳动量是双倍的。那时候家乡还没收割机,麦子完全是手割。而这时大蒜也到了收获的时候,错过了时间,大蒜头脱茎了,就没法编成蒜辫子了,也就卖不成好价钱了。大蒜的收成支撑着我们全家的花费。
      每天早上4点多,父亲就叫醒我们。他背着一捆镰刀,赶我们上山。天上还有月亮和稀疏的星星,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,我们一路走一路看星星,不看星星,会打瞌睡。父亲说,起个早,天凉快,等太阳出来了,咱就干完活了。
      可是会吗?那么多的土地,我的手上满是血泡,老痂还没脱落新伤口又出现了,手指伸不直,腰痛腿酸,一坐下就不想再起来了。任凭父亲怎么责骂怎么吆喝,我也不起来。那时候,我蹲坐在地头,晒得头发晕,抹着眼泪在心里发誓:“我要离开这里!”那时候,我是那么憎恨土地,那么憎恨土地里没完没了的劳作,我决心好好读书,永远离开土地。多年后的一天,我读到鲁迅的句子:我们热爱故乡的文化,却并不热爱故乡的土地。难道不是吗?我们在血液里爱着故乡,却一个个拼命远离故乡,而离开的理由就是土地。
      然而,我的父亲,他是那么痴迷土地。他一边收割,一边快乐地甩着汗瓣,他不说话,可是笑容在他的眼睛里。他把麦捆扛到木制平车上,又会返回地里捡拾一只只麦穗,那些麦穗像他的孩子,哪个也不忍心丢掉……
      晚上,我们都累得睡下了,父亲却撂下碗筷,去了地里收大蒜。那些大蒜深埋在泥土里,要手握蒜刀一个一个地挖出来。母亲躺一会也出去收蒜去了,我负责照看妹妹们睡觉。
      遇到雨天,劳累的人们也该歇息了,可村的人似乎更忙了,那些因为收割麦子没来得及收拾的大蒜,堆积如山,蒜叶已经发出腐烂的气味,再烂下去就无法编蒜辫子了。家家大人小孩齐上阵。父亲教会我编蒜辫,我再教会妹妹们。
      白天,晚上,直到编完,直到雨停。满手黑绿的污泥,浑身上下弥散着腐烂的蒜味……
      天晴了,我们跟着父亲继续侍弄麦子。我们把麦子摊在打麦场,父亲吆喝着家里的两头牲口,拉着石碾子碾麦子,我和妹妹拿着铁锨,等父亲  喊“接!”就急忙小跑着赶过去,把铁锨放在牛屁股下接粪……后来,碾场用上了四轮车,我不用再跟着牲口满场跑了……
      碾完了麦子接下来是晒麦子。拣个太阳好的日子,父亲头戴多年的破草帽,口禽着烟袋锅子,把一袋袋麦子用小平车拉到场院里,摊开,然后脱掉鞋子,光脚在麦子里犁出均匀的麦沟,像这样一天要反复几次。我试过一次,脚丫子烫得直喊叫。别人家嫌麻烦,只晒一次就归仓了,父亲却总是拉进、拉出反复三次,他说功夫没白费的,彻底晒干,不生虫子不发霉。
      晒好的麦子被父亲一袋袋倒进他亲手做的砖粮仓里,透气但不漏洞,老鼠进不去,就连虫子也只能在仓外徘徊……
      夏收和秋播之间的日子是农闲的,没有那么忙碌了,父亲还是起早贪黑。早上我醒来时,父亲已经割草回来了,他说这个时期,人休息,也是牲口静养的时候,必须让牲口吃饱吃好,到了秋播时机,才有精神干活。平时没事他就储存农家肥,把牲口圈里的粪土一车一车铲出来,堆积在地头,然后浇上大粪,开始沤粪。我们家的庄稼长势好,原因有两个:一个是父亲做农活细致认真,一个是父亲舍得施农家肥,一般人下不了那样的苦。
      那时候,我总会听见人们经过我家土地时说:这家的庄稼做得好啊!每当我和父亲经过庄稼地时,总习惯评点一块块庄稼。父亲看到庄稼矮小、杂草疯长的地块时,总会惋惜地说,看看,庄稼做成啥了!
      听到那些对父亲的赞誉,我由衷地开心,也觉得自豪。我明白,所有这些都是土地给予的。对于土地,我充满复杂的感情,既恨又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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